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准时出现在晚风里，慢跑。

没有音乐，没有陪练者。只是和自己相持，与静寂相持。

偌大的运动场地，有影影绰绰的散步者。有携着幼子之手的父亲，走着走着将孩子抱起来举到肩头。孩子笑声清亮，像一支小小火把，点亮她前面长长的独路。她的脸孔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羡色，并微微笑了。  她注意到，那位年轻的父亲有宽阔有力的臂膀，小孩子在这样的男子身边是会觉得安全的。

她想，如果将来她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会在夏天带他（她）去乡间避暑。在傍晚时分携他（她）田间散步，讲《山海经》给他（她）听。

年老的夫妇并肩漫步，并不说很多话。她分辨得出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亦是她慢跑时相熟的风景。

吹奏葫芦丝的男子信步行走。她分辨出吹奏的是《梁祝》。

有花朵在夜里兀自吐露芬芳。应该是栀子、芍药，还有月季。夜来清香。她喜欢这样低调的美。是的，自持沉静，她正渐变成具有这样特质的人。

她调整呼吸，感觉到体内水分不断蒸发，能量逐渐挥发从而进入另一场守恒之中。

肌肉的酸痛和不适换来的是精神上的自由松弛。仿佛和身体里另一个自己慢慢靠拢，合二为一。那一个自己在说：一直向前跑吧，勿需迟疑。

她一直是热爱长跑的人。

每次到达终点的时刻都想流泪。但她总能掩饰过去，毕竟始终觉得在旁人面前落泪是显得极尴尬脆弱的事情。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时候想哭泣，并不出于任何一种感情。

因为跑步的时候并不需要带上任何情绪。

于是她试图抓住这种身心空无一物的美好。

虽然只是短短一小时，也是好的。

浅白色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露出云层。

慢跑者，奔跑着迎接黑夜。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小团圆》

二零零六年八月某日，她去赴一场明知无果的约会。

当时身旁友人讲了一个冷笑话，关于精神病人与香菇。至今依然记得非常清楚。她笑得很认真，眼泪都汪出来。

他不会来，这是料定的事。她对于很多事都不大上心，可是骨子里偏偏是不易甘心的人，许多时候都必亲眼验证，才能确信。等，不一定要一个所谓结果。而是，在等待的时间里脑海心底所闪现的吉光片羽。

在等待这一过程里，每个人消耗了热情，减退了奢望。这样，奇迹出现的时刻，心的温度应是刚刚好。她诚实面对自己的所有心境，那里面是泼墨画就的崇山峻岭，坚硬骨骼，繁盛静寂。而非工笔。那只属于质地细密缱绻的人。

他说，看，你的字迹从来潦草，说明你对很多事物不在乎；字体骨架完全是男子气，且极用力，强势极端。他说得这么透，多可怕，却又难忘。她当时仍装作若无其事，笑笑说，挺好啊，我理想中的自己就是个男子。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般煽情，何以消受？

后来，在一处网站断断续续写字，只为他。她本想默默写足一年，然后把网址告知他。坚持了有近半年，而后永久注销。把记忆和虚幻都抛进网络的黑洞里，反而身心俱是一松。她终于知道，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爱他。呵，每个人年少时都会做一件蠢事。

她所渴望的不过是一双好耳朵，一双暖手掌。

某一日听到这样的歌词，她停止了动作和言语，轻咬着手指甲听下去。那个眼神清明的女子这样轻声吟唱道：

趁笑容在面上

就让余情悬心上

世界大生命长

不只与你分享

让我感谢你

赠我空欢喜

记得要忘记

……

  温柔的雨点淅淅沥沥。清晨便是听着这声音醒来。

  睡眠不再像孩提时那般密不透风，一旦醒来就此难以成寐。习惯性起身倒一杯清水喝。手边有从学校寄回的一大箱书，盘腿赖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

  最近听的皆是爵士男歌手。Chet Baker，非常魅惑的声线。喜欢有好声音和好看手指的人，一直以来的癖好。当初看到《天才雷利普》时被Jude Law惊艳到，亦被背景音乐里开腔那一句“my funny Valentine”缠绵到（绝不亚于林仙子听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的痴怔）。

 克莉丝汀抹茶蛋糕。这般滋味，欲罢不能。只能说：East and west, home is best.

    他说就算这文章是男人写的，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他眼睛里有轻蔑的神气，眼里的光采像捧着一满杯的水。
    她崇拜他，“他走后一烟灰缸的烟蒂，她都拣了起来，收在一只旧信封里”。
    他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胳膊上流下去”，她想，“这个人是真爱我的”。“这一段时间与生命中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仿佛在金色的永生。


    爱只是属于自己的那杯茶。你看着它热腾腾地冒着水汽，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滋味渐渐索淡，直至冷却。
    上好的茶，细细品，却始终无法一饮而尽。
    太过奢侈了。
   

看电视里采访庄淑芬的访谈节目。下午两点的客房。米色窗帘外有阳光透进来。空调显示二十五摄氏度。暖风吹到面颊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菠萝的香味还残留在屋里。

仿佛置身事外。刚刚好可以睡个午觉。

  
   见与不见

                         仓央嘉措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Meet Me or Not

No matter you meet me or not,

I remain there,

Neither sad nor delighted.

No matter you concern me or not

Affection remains there,

Neither coming nor going.

No matter you love me or not,

Love remains there,

Neither gaining nor withering.

No matter you follow me or not,

My hands remain in yours,

Neither abandoning nor departing.

Will you come into my arms?

Or,

allow me to settle in your heart－

sharing silence, love，

Peace, and bliss.

 






   惊蛰这一日，春山空。

       氤氲的空气里尚有料峭寒意。他们去到不知名的山丘上。

       夜雨来此的痕迹仍在，濡湿的土壤里散发出辛香。山松随风自在轻吟。心肺皆盛满疏朗之气。还有雨水抑或露水滴滴答答落在裸露的肌肤上。凉得清醒。好久不曾这么长久地置身如此安宁，此间静得让人能够听见彼此心脏跃动。

       来，他说，把手给我。

她呵着手，微红了脸颊，终究伸手过去。

自然，另一双手是暖的。如想象的一般好。

以后每年的这个时节，都要去一次山里。她暗想，一边用食指在身畔的山石上写字。

他留意看的时候，微微皱了鼻子笑了。

写的是：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